François Lyotard, L' Inhumain

盖尔·伯尔纳所作导言

  • 自《后现代状况》发表以来,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一直不无伤感地确认和解释: 我们再也不能把历史诠释为人类实现自身的地方。
  • 我们不能把历史说成是“人的”历史, 因为人类不是一个集合名词, 只有专名, 首先是特定的国名才有历史。
  • 人既不是历史的根本也不是历史的目的。历史所追求的“进步”只是一个缺乏竞争对手的系统(即资本主义)的发展。
  • 利奥塔的后现代寓言: “(资本主义的)发展”具有负熵偶然性的特征, 而人类的大脑和智力不过是这种负熵偶然性最为公认的效应, 文化是一个意外的结果, 它是从与人的存在维度相异的宇宙运动过程中偶然涌现出来的。(?)
  • 资本, 这种让经济支配一切的政治的外观, 是一种时间的技术, 这项技术的独特之处在于预测将要发生的事情以及阻止真正可以“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交易的条件是, 财产的转让必须事先从同等的反转让那里得到保障, 第二个阶段先于在它之前的操作。这样, 未来被编入当下。资本预知事件, 它在填充让意外事件之间的连接断开的空隙时, 也消除了“发生了吗?”的焦虑。正是这种在公共空间里对时间的“使用”应该被界定为非人的。
  • 加强信息的抓取与交流技术, 将所有的材料转化为信息——可度量的或可量化的意义统一体, 新兴技术得以用精准的计算、认知和预测的规律来处理信息。由此, 新兴技术就有可能创造一种储存、记忆的新颖形式: 这是一种不可限量的综合能力, 因为它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限度。从此, 在资本对对象的去物质化上又增加了远程-书写所进行的去物质化, 于是一切现实都在可化约的符号中被消除了。变成信息后的材料不再被其收发的地点和时间所限定(传统文化的记忆被毁灭, 共同体的认同迷失)。
  • 后现代性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体制, 在里面“甚至连时间和空间也没留给我们”, 理解力把它的规则强加于所有对象上, 技术理性把不顺从它的一切都排除在真实之外。
  • 行动意味着关注当下, 自由清扫现实而无需在事情发生以前预测事情的意义。思想, 就在于迎接还没有准备被思考的东西, 对发生的事情予以自由浮动的注意力, 因此要悬置精神的确定行动。思想和行动需要时间, 而且预设了一个不可消除的病态阶段: 它们需要判断, 不过是没有规则的判断, 以便迎接将要来临的事物的不确定性。否则, 行动就是反-应, 而思想不过是编排计划。
  • 性能优化(实用主义), 观念的可商业化/可交流性, 以及对速度的追求:(资本主义)“系统”严禁感受性及其缓慢, 让市场规则渗透直至庇护思想的规章制度之核心。
  • 科技的理解力怀疑感性之物, 只是为了用概念来替代感性之物, 从而消灭感性之物。艺术家怀疑感性之物, 只是为了在感性之物身上揭开某种还未被呈现的东西, 一种可见物和理性眼光掩盖的视觉之物, 一种可听之物里的不可听之物。如果艺术有助于资本广泛的去现实运动, 这还是为了见证不可感受的感性之物, 为了让人感受到某种没有被呈现且也不能被呈现的东西, 从而建立绝对之物的缺席而非遮蔽这种缺席。艺术的东西最终异于它诞生于其中的那种质疑, 因为它一直关注感性之物, 而且关注一种去现象化的感性之物, 这种感性之物与我们的精神及其既定形式并不相契。它展现为纯粹的事件性, 不可确定的发生。而这种不可确定的发生只能在中断各种精神力量的闪现里被感受到。这就是崇高, 意外发生的事件。
  • 关于抵制, 除了拒绝有关这样一种修复的各种幻觉并继续追问经验的丧失(在经验的丧失里两种非人得以交汇)之外, 还有利奥塔所称的“书写”。书写这份努力是为了记录一个影响我们且超出我们的事物的痕迹。

前言:有关人的事情

  • 阿波利奈尔: 艺术家就是想要称为非人的人。
  • 阿多诺: 艺术唯有以人的角度通过艺术之非人性才是忠诚于人的。
  • 两种非人: 正在以发展之名义而巩固的系统之非人性 vs 以心灵为质押的, 无比隐秘的非人性。
  • 发展要求人们节省时间。进展快, 意味着遗忘也快, 接下来就只要记住有用的信息, 就像在“快速阅读”中那样。而写作和阅读是缓慢的, “内在地”向着陌生的事物倒退着前进。追忆流逝的时光是浪费时间。回溯是对点——甚至也不是, 没有共同轴——是他者, 来自加速和简化。
  • 人之本便是本之缺乏, 是他的虚无或者他的超越, 为的是标榜“完满”。
  • 非理性的差别, 作为系统(采用结构主义者的说法)里的对立面, 必定要产生意义, 这是一件事情;而它预设要成为-系统, 这是另一件事情。就像理性本不应该怀疑它从非确定物中汲取信念以形成自己的样子, 而且它不会不成功。然而正是唯有以这种怀疑为代价, 理性才进行理性思考。(?)
  • “发展”是当下的意识形态, 它实现了形而上学的本质, 而形而上学则更多的是一种关于力量的思想, 而非关于主体的思想。在这种关于发展的形而上学中, 它不需要任何的目的性。发展不需要诸如理性解放和人类自由的理念, 它在根据其唯一的内在动力进行加速和扩展时繁殖。它掩盖偶然, 记住偶然的信息价值并且把这种价值当作其功能必要的新媒介进行使用。它自身除了宇宙学上的偶然之外没有别的必然性。
  • 然而, 发展仍有一条界限, 即对太阳的生命的期盼。我们行星可预见的爆炸是唯一在客观上与发展相对立的挑战。这样, 系统的自然选择就不再是生命的秩序, 而是宇宙的秩序。

如果思想可以摆脱身体

他(Lui)

  • 死亡, 如果它和界限一样, 那么它尤其是那种被躲避和被延迟的东西, 而且由此, 是思想构建的东西, 这种死亡还只是精神的生命。但是, 太阳的死亡就是精神的死亡, 因为这是死亡(作为精神的生命)的死亡。如果什么也不能幸存, 也就既没有接替也没有推延。
  • 太阳爆炸将不会归于人类战争。它不会在它之后留下一个被毁坏的、被去人类化的人类世界, 以及一个仅有的、为了见证和书写余事而幸存的人。虽然被去人类化了, 但仍然与人有关, 与死去却可被思考的人有关, 因为死亡是在人的意义上说的, 在思想上是可以被消除的。太阳爆炸后剩下的事情将与地球视域一起被烧毁。
  • 大地, 胡塞尔的原处-大地(Ur-Erde), 消散为热量和星云。大地被视为物质, 它根本不是原初的, 因为它服从于来自比它更加遥远或者更加切近的相变, 来自物质的、能量的及其转换规律的相变。大地是一种物质-能量的编排。如果从宇宙的角度来计算, 者不是很长的时间: 太阳、我们的地球和你们的思想将来只是一种能量的痉挛状态。
  • (哲学家)太相信事物与思想的契合, 相信整个一切的目的性。哲学试图先于整个事情内容(quiddité)而在事情(quod)、在“发生”的降临中(dans l‘advenue du “Il arrive que”)思考事件, 但太阳爆炸就是事情本身(le quod même), 因为任何的最后指定都是不可能的。伊壁鸠鲁:(死亡)和我没关系, 因为当它发生时我已不在, 而当我在时它就没来。人之死亡被包含在人精神的生命里, 而太阳之灭亡蕴含了死亡与思想之间一种不可挽救的排斥性断裂: 如果灭亡发生, 就不会有思想。
  • 硬件和软件——人工智能——德雷福斯(L. Dreyfus)——感性, 知觉, 身体现象学。

她(Elle)

  • 知觉场域, 视觉的模糊——文字的摸索, 技术实现书写。
  • 思想与痛苦的联系: 文字、色彩和音调, 它们顺从同时又躲避捕获。它们“说出”与人们“想说”的不同的东西, 因为它们比当下的意向更加古老, 被超负荷地使用。它们形成一片场域, 一个“世界”——对抗晦暗不清的背后的视域。思想就是让可给予之物(donnable)到来。日本艺术家创作书法时从其身体和精神上必须获得的那种空(vide), 一种对精神上的日常意向的悬置。这种置空/隐退, 与一种同一性认证、选择和征服的活动完全相反, 与痛苦如影随形。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的“恩赐”(grâce)。
  • 思想总是从零重新开始, 其中精神不是被领导, 而是被悬置。我们教会精神去迎接, 被给予的晦暗事物进入我们精神的空地, 改变了它们的轮廓。弗洛伊德所谓的Durcharbeitung. 思想之痛苦并非一种症状, 它记录在精神上以替代精神的真正位置: 它就是思想本身, 当它决定成为不可解决之物, 决定无欲无求——不想以必须被赋予意义的事物的身份而说话时: 未被命名的责任。
  • 思想的痛苦正源于我们在已被思想过、被记录的东西(文化)里思想。未被思想之物(le non-pensé)令人痛苦, 因为我们确已处于已经思想的事物之中。思想就是接受这痛苦, 或者说努力摆脱它。这就是支撑着一切写作的希望。
  • 无身体的智能(欲望、异识?)使得通过熵之潮涌来迎接反对复杂化过程的挑战成为可能。将来的太阳爆炸就在于熵之潮涌。随着这种智能的宇宙逃亡, 一个高度复杂的地方、一个负熵的发源地将最大可能地逃脱用卡诺地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的整个系统所预期的命运。并不是人类认识和改造现实的欲望推动着技术科学, 而是一种宇宙环境。这种无身体的智能的复杂性超出最精密的逻辑系统之复杂性, 它属于另一种属性。人的身体, 正如物质整体, 约束着这种智能的可分离性、它的逃亡, 因此也约束着它的幸存。然而, 现象学上的、可死的、可知觉的身体同时也是思考某种思想之复杂性的唯一可用的类似物。
  • 思想不能与现象学意义上的身体分离, 有性别的身体与思想是分开的, 而且它发动了思想。这种区分引导我们看见一种最初的爆炸, 一种反对思想的挑战, 可以与太阳爆炸相比拟。它无限地引发思想, 并且被保存在身体和精神的秘密中。它只能消灭一切(l’Un)。这种分离的复杂性和不可避免, 正是面向它, 思想家们必须准备太阳之后的思想。要不然, 领航太空逃离的东西将还是来自熵本身。

重写现代性

  • 前(pre-), 后(post-), 重(ré-)。文化历史上的前后分期是徒劳的, 这种划分无法追问“现在”、当下的立场。然而, 正是从“现在”或者当下我们才假定可以对年代延续采取一种合法的视角。亚里士多德: 不确定与“现在”相关的事件流的位置, 却要界定过去和将来之间的不同, 是不可能的。“现在”也被各种流动牵引, 不断在消散。可视为同一的方式抓住诸如“现在”这样的东西, 永远都是太早或太晚。——后现代已经被蕴含在现代里了, 因为现代性、现代的时间性在自身中包含了一种冲动: 超越自身抵达一种不同于它自己的状态中。而且这种冲动不仅要超越, 还要变成一种终极的稳定性(如伟大的解放叙事里包含的简单政治计划所追求的那种稳定性)。
  • 真正与现代性相对立的可能是古典时代。古典时代包含着一种时间性, 它对“将来”和“过往”、未来和过去的处理就像它们集合在一起用同一个意义统一体覆盖了整个生活。
  • 实际上, 历史分期属于现代性的一个特色执念。历史分期是将事件置于贯时性的一种方式, 而贯时性又受到周期原则(principe de révolution)的支配。现代性以同样的方式包含着超越的约定, 同样地被要求标注和注明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下一个时代的开始(基督教的启示和救世的时代之开始, 文艺复兴时代的开始, 革命或新的自由之开始等等)。
  • “重写”的模糊性正是时间关系的模糊性的本身。“重写”要求回到起点, 回到抛开所有前见而假设的初始(因为前-见只源于以前被我们视为真的而没有重新-考量的判断之囤积和传统)。
  • “重”也与书写相关, 并非意味着回到始端, 而意味着弗洛伊德的Durcharbeitung(pre-laboration)。思考某件事情, 不仅被过去的前见, 而且也被未来的维度(pro-jet, pro-gramme, pro-spective, pro-position乃至propos de psychanalyser)构成性地掩盖着。
  • 弗洛伊德地三个概念: 重复(répétition)、回想(remémoration)、穿刺(prelaboration): 重复指的是神经病或精神病的事实, 源自这样一种装置: 它允许潜意识欲望实现自身, 而且把主体的整个存在组织起来(命运、天数和神话的时间性就是服从于这样“被设置的”欲望法则的病人生活所采取的形式)。……俄狄浦斯或者病人力图从命运装置中觉醒过来, 并且力求发现他所遭受的以及他一生中已经遭受的混乱的“理由”或“原因”。他想要回想: 汇集无法掌控的、四散的时间性。而童年就是这遗失的时间所冠之名。这就是回想: 在命运自行实现的故事之上展开它自己的故事, 旨在补救那个故事。圈套在于, 对命运源头的探寻本身就是这命运的一部分。——这样的“重写现代性”并不意味着终结它, 而是意味着延续它, 意味着让现代性本身书写和实现。
  • 例子一: 马克思相信他对资本主义的分析揭发了产生现代性之不幸的原罪, 即对劳动者的剥削。他想象这种揭露能引导人类的觉醒和解放。十月革命在马克思主义的保护下曾只是让相同的伤口重新裂开。定位和诊断可以改变, 而相同的病症在这些重新书写中重新涌现——只是被转移了一点儿。
  • 例子二: 尼采竭力摆脱形而上学的思想传统, 他宣称科学的、哲学的或其他的一切话语, 都只是一种视角, 一种世界观(Weltanschauung), 但他又不可避免要界定建立一切视角化的东西, 即他所谓的权力意志。海德格尔指明了, 尼采的哲学探究固执且重复地实现了形而上学的本质, 并终结于权力意志的形而上学, 即西方所有哲学系统都包含的形而上学本身。不过, 即便如此, 尼采哲学的失败也暗示着一种反思, 反思一种尽其可能逃脱重复其重写的事情的重新书写。也许, 推进回想的动力就是意志本身。
  • 人们总是忘记, 识别恶之根源的意愿本身通过欲望而变成必然的。因为这就是欲望的本质, 即渴望跨越欲望自己, 因为欲望是不可承受的。因而人们认为应该终止欲望, 于是实现它的目的(fin)。
  • 重写现代性, 就是抵制对这种假定的后现代性的书写。

物质与时间

笛卡尔的物质

  • 笛卡尔的力学和形而上学只需要一个光秃的实体。哲学原理: 物质或者一般来说的物体的本质并不在于它是一个坚硬的, 或者有重量的, 或者彩色的, 或者以某种别的方式触及我们感官的事物(chose), 而仅仅在于它是一个以长、宽、高延展的实体(substance)。这就是物体(corps), “物质的实体”。广延可以无限切分, 所以不是由简单元素(原子)构成的, 不包含任何的空, 是同质而且延续的; 它是不可界定的。
  • 特殊意义上的物体是广延的一部分。运动是这物体的移动, 只与被视为静止的观察者有关(因此静止和运动之间没有重大的区别)。运动不需要任何特殊的形式, 它是运动事物的一个特性, 而静止是另一个特性。笛卡尔的物质是一个概念, 是延展, 它对于几何-代数思想是完全透明的。所有我们通过感官形成的对它的认识都作为表象被抽掉。我的身体作为广延的一部分, 不能告诉我一般的广延和它的数学逻辑。相反, 生理学试图通过唯一的图样和运动的力学解释表象。感性之下有机器。
  • 笛卡尔思想中被否认和排斥的物质是所有从后面向我们走来的“之前”的混乱。混乱、前见是思想里的物质, 是过去的无序: 过去在还没有被期待和接受之前就发生了, 它不懂它所说的, 人们需要不断实时地、积极地以清楚的直觉翻译和纠正它。因为“那时”是“现在”和旧时, 童年、潜意识、时间都是理解力企图在行动和瞬间直觉里消解的物质。
  • 所有能量都属于思想; 物质是思想的失败, 是它的惯性质量。

笛卡尔之后的物质

  • 物质形象之颠覆的主线索是时间在身体与精神之间关系的分析中占据的绝对优势。
  • 柏格森《物质与记忆》: 与主体和客体、它们的区分和结合相关的问题必须根据时间而非空间来提出。
  • 莱布尼茨: 我们可以将一切物体视为瞬间的精神, 但是没有记忆。
  • 瞬间(l‘instant)在笛卡尔思想中指的是精神的行动, 它是理解力无时间性的时间, 从物质的现时性(actualité)来看, 它是突然的转变。完全光秃的单子是在从一个瞬间转到另一个瞬间的过程中被遗忘的。真正的精神是记忆和回溯(anamnèse), 是连续的时间。尽管如此, 这记忆仍是区域性的, 局限于某个“视角”。唯有上帝拥有所有单子的所有“基本知识”以及它们发展的、已经发展的和将要发展的所有特性。这是绝对的记忆, 同时也是无时间性的动作。被创造的单子的区域就是单子时间性的空间视景。它们有某个内在于空间的“视角”, 因为它们内在于时间, 它们没有足够的记忆, 不能接收足够多的东西。
  • 如果从空间上考量单子,那么每个单子都是一个处于与其他质点相互作用的质点(这相互作用在柏格森的思想里是直接的, 在莱布尼兹的思想里是以保证各种相互作用之间和谐的神之智慧sagesse divine为媒介)。这就是为什么柏格森可以将这质点叫作“图像”(image, 见《物质与记忆》), 而莱布尼兹则为它配以一种“知觉”(perception)。整个世界可以在每一个质点上得到反射, 不过, 离得最远的部分就要花最多的时间被清楚地辨认(用时间来计算距离)。唯有当质点同时具有收集和储存许多信息的能力时最远部分才能被记录在“镜子”上, 否则就算被记录下来了, 也不会被认识。所以, 我们应当可以想象: 从物质到精神, 只有程度的区别, 而这区别就在于收集和储存的能力。精神属于可以记住它的各种相互作用和内在性的物质。可是, 从物体的瞬间精神铺展开来, 可以延续至精神极富收纳性的物质。